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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单的像白水一样的人——记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剑寒博士


作者:王志峰博士

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研究员

可再生能源发电技术实验室主任


在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那栋爬满青藤的老楼里,总能看到一个身影在晨光中最早推开实验室的门。他从不乘电梯,总是沿着那部50年代的水磨石楼梯拾级而上,仿佛要用脚步丈量每一个平凡日子的重量。这个人,就是张剑寒博士。

认识剑寒博士的人,都说他是“从旧时光里走来的人”。


在这个人人急于展示自我的时代,他像一株沉默的植物,把根须深深扎进泥土,却从不开花邀赏。副研究员、研究员职称,人才帽子和奖金,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术台阶和金钱,50岁的他好像没有任何感觉。作为见过无数高人的我,认为精通力学,热学,流体力学,光学的他,做出了几个中国第一台聚光设备的他,在学科上比我强不少,早已够格研究员,副研究员直接去答辩一下就能上,赶紧走程序申报,电工所人事处也托我动员他报职称,他却数十年如一日地推辞。领导苦口婆心,同事再三劝说,他总是摆摆手,那双手因为常年与定日镜,键盘打交道,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茧纹。“工作还没做完呢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些足以填满几抽屉的科研成果,不过是随手记下的笔记。


这双手是神奇的。理论推演时,能在屏幕上写满整面的公式,钻进延庆太阳能热发电基地,又能把误差1.2mrad的最精密聚光器调校到毫厘不差。因为没有职称,叫老师可能都不合适,所里年轻人都叫他“张博士”,带着几分敬,几分亲。他教人从不居高临下,总是站在你身侧,微微躬着身子,指着图纸上的某一处:“你看这里,这根方管是否可以换成角钢,同样的纵向受力,厂家可以省点钱?”那声音不高,却像山涧清泉,让人豁然开朗。


2025年10月,我在医院检查身体,他来看我,我说,你没事也量量血压吧。结果一出来,我以为血压计坏了,SONY血压计显示他的心跳120多次/分钟,我说你是不是走路急了,歇10分钟再测,结果还是差不多。后来他说,我的心跳动就是一百至一百一十次。这个秘密,这才知道,他的心脏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,在胸腔里奔突着,提醒着生命的某种紧迫。我劝他马上静养,远离高强度工作和高原,可他听不进去,或者说,他听见了,却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

青藏高原青海德林哈的太阳能热发电站,海拔3000多米,空气稀薄得能让我这个在2200米高山上滑雪如履平地的人走路如踩海绵,有的壮汉能当场晕厥。太阳能槽式测试台项目组需要人,他第一个报名。背着换洗衣服,嚼着红景天,在那片离太阳最近的高原上,一待就是半个月。嘴唇紫了,脸晒脱了皮,夜里头疼得像有锤子在敲,他就着冷水吞几片药,第二天照样出现在集热场区。同事们心疼他,他只是笑,那笑容里有高原阳光淬炼过的质朴:“最近设备老出问题,比我娇贵,我得守着它们。”


没人知道那些夜晚他是怎样度过的。高原的星空低垂,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银河。他独自坐在招待所外,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与远处经幡的猎猎风声交织在一起。那心跳是他的计时器,提醒他生命有限,而要做的事还很长。


他是沉默的,却曾在最耀眼的舞台上语惊四座。


记得是2021年夏天,CCTV10筹划一期太阳能热发电的科普节目,原定主讲人我临时有急事,节目组急得团团转。让我一定找位有帽子的大咖代我去中央电视台演播厅,距离录制只剩半天。我想到了高水平的剑寒博士——这个助理研究员,连所里年终总结发言都会推辞的人。


“能行吗?这位才是个助研”,电话那头迟疑着。


“绝对没问题。”我说,心里信心满满。


胡子拉碴的剑寒接到通知时,正在埋头8m²定日镜的强度计算。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中鼠标,看了看表。没抱怨,没推脱,只是平静地说:“我需要一件西服。”


我想,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二件西服,第一件应该是20多年前婚礼上穿的。赶紧去长安商场买了西服,藏青色,尺码刚好,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掌。他又在便利店买了把剃须刀,对着镜子,把常年疏于打理的一脸胡须刮得干干净净。镜中人顿时显得帅的像个电影明星,只是那双眼睛,依然带着实验室里的专注与沉静,节目录制后他的微信头像就换成了这张照片,一直到2025年,他自己也一定觉得那天自己的确帅呆了!


演播厅的灯光亮如白昼。导播倒数,摄像机红灯亮起,他坐在镜头前,忽然像换了一个人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他开口便和节目主持人胜春,著名的科普专家、北京交通大学物理系徐征教授谈太阳能聚光原理,谈热储能,谈中国在太阳能热发电领域的突围之路。那些艰深的术语,从他嘴里流出来,竟像讲故事一般生动。他比划着,偶尔停顿,仿佛在脑海中调取那些与设备相伴的日夜。四十五分钟的节目,一气呵成,没有NG,没有补录。


编导在监视器后看呆了。录毕,他冲过来握住张剑寒的手:“张老师,您这是深藏不露啊!”


剑寒博士的节目播出后,播放量迅速攀升至160万,超过了我本人130万的纪录。弹幕里有人说:“这位老师讲得真好,像邻居大哥聊天一样。”没人知道,这位“邻居大哥”为了这四十五分钟,在户外太阳能的风雪里守了整整20年;没人知道,他西装下的衬衫,还沾着洗不净的机油痕迹。


生活中的张剑寒,简单得像一杯白水。


研究所北边清华南路附近的老小区,他住了十几年的“老破小”小区。屋里最值钱的是那台用了八年的台式机,跑数据时风扇嗡嗡作响,像一架老旧的风琴。他不讲究吃穿,任何盒饭,水煮的饭菜都津津有味;他不擅音乐,却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和中午小歇的片刻,会独自斟上一小杯白酒,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,静静地抿上一口。那纯白的酒,烈,直抵咽喉,像他这个人——不婉转,却真诚。我观察了20来年,喝点小酒,可能也是他唯一的爱好了。


我当他的领导几十年,他啥都不要,我很好奇,问他图什么。他答不上来,或者说,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五十年代的中国科学院的老科学家是怎样工作的?在档案馆里那些发黄的图纸,铅笔、钢笔写就的演算稿,在煤油灯下拉动计算尺熬红的眼睛。那是一种不需要问“为什么”的纯粹,是把个人完全交付给某种事业的决绝。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延续了那束光,在新时代里,做一颗沉默的螺丝钉。


清晨的太阳从走廊东边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就是张剑寒博士。一个心跳比常人急促,却走得比谁都稳健的人;一个从不为自己发声,却在关键时刻掷地有声的人;一个把生命活成了简单方程式,却解出了最复杂人生答案的人。在通往太阳能热发电作为清洁能源主力的未来之路上,有无数这样的身影,他们是白水,是高原上的向日葵,永远朝着太阳,永远沉默地燃烧。


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播出了《透视新科技》——解密新能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