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王志峰,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研究员
生命的厚度,有时竟被压缩在一周之内丈量。一端,是回龙观东大街路北一家小茶馆里蒸腾的茶香,是蘸着茶水在木桌上勾勒产业蓝图的激昂手势;另一端,是宣武医院急救室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,是他安静躺卧、肤色与床单融成一片的虚无。接到老刘夫人通知,我第一时间去了医院急救室,找了十分钟竟没有发现他在哪个病床,他的皮肤与医院的床单变成了一个颜色。仅仅七日,刘晓冰老师,老刘,那位总是将“未来”与“设想”挂在嘴边、眼睛里永远燃着一团火的太阳能热发电先锋,便从沸腾的此岸,渡向了永恒的彼岸。
2020年北京的午后,阳光穿过窗棂切出明暗。他和夫人,一位达斡尔族大美人,相濡以沫四十年。刚坐下,大衣还裹挟着沈阳早春的寒气,可话语一出,便瞬间点燃了整个空间。“聚光效率是光热发电的命门!光热不止是发电,它是基础,是电力产业的引擎!”他伸出食指,蘸了杯中溢出的茶水,在斑驳的木桌上画着——那是聚光场的阵列,那是光热电站的轮廓,那是能源流动的脉络。水渍很快干涸,而我脑海里的图景却愈发磅礴清晰。
三人笑谈着2007年冬天在延庆大浮坨一片荒地扎营的往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为了中国第一个兆瓦级塔式电站,我们兄弟成了真正的现代“愚公”。“图纸铺在工棚,方案吵在星空下,方便面能连吃一个月。”他笑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延庆的风霜与自豪。从零到一的拓荒,每一寸进展都靠人力与智慧在顽石上凿出火花。

他说起自己复杂如传奇的履历,十六岁响应“五一六”通知下乡,上午还是学生,下午就被推为知青队长,带着一群本山大叔的小老弟在黑土地上刨食,现在看是播种希望;1979年高考,毕业进厂,从学徒到技术骨干,再到统管一方的大厂长,青春在机器轰鸣中度过。小平南巡,他毅然“下海”,拉起队伍当老板,在南方的商海里搏击。
这“上学当班长,插队当知青队长,高考当学生,工作当厂长,自己又成立公司当老板”的丰富乃至沉重的阅历,锻造出他一种罕见的复合能力:他设计制造的定日镜,是延庆,也是中国的第一台。老刘能连夜把想法画成精密的机械图纸,提出方案,既能起身拍着工人兄弟的肩膀,用最朴实语言交流技术做法,也能在国际技术论坛上侃侃而谈,还能在项目协调会上为了一个螺栓的规格据理力争。
十几年来,我有无数的感叹:“没有老刘,延庆太阳能塔式项目要完成,实在不可想象。”这绝非虚言,那是无数次老刘“临门一脚”的攻坚,是他几十年技术、管理与毅力的总成。
从我们实验室退休后,他还有过一段担任外国企业总经理的经历。我去天津看他,感觉他视角变了,在天津张家窝子,他汲取了来自美国犹太人的技术和商业模式,更清晰地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径与可能。
外企出来后,老刘应聘担任太阳能光热联盟秘书长,他全新构架了秘书处,建立了一套运作制度,为联盟历年成为A级活跃度联盟做出了大贡献。现任秘书长杜凤丽和副秘书长洪松当年都是他带出的兵。2026年春节前,我说:“洪松,你电脑可以换换了,2015年的戴尔电脑硬盘只有256G,键盘都包浆了。”洪松回答:“王老师,我不想换,这是刘秘书长用过的电脑。”这位1.85米的大小伙子用这种方式怀念他五年前的领导,我深受震撼。
话题的高潮,总是属于海子的德令哈,属于那片离太阳最近的高原,钜光公司的“太阳帆”立起来了。“那不只是个设备,是聚光器今后发展的方向。王老师,你信不信吧!”他的声音特别有力,“王老师,我一定要给您股份,要让您分享‘太阳帆’的成果。”他的热情穿透茶馆的喧嚣,直达青藏戈壁的太阳中。
全家人都扑了上去,夫人、儿子全身心投入其中,太阳光热,成了这个家庭血脉,一家人24小时在一起干一件事,他描述未来的景象:无数面800平米的“太阳帆”在辽阔的青海高原展开,像大地的金色鳞片,高效率地捕获每一缕阳光,将无尽的光能转化为可储存、可调度的热能,点亮城市,驱动工业,温暖民居。我全然不知,那蓬勃的激情,那滚烫的构想,竟是他生命烛火在熄灭前,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燃烧。
仅仅七天后,我面对的,是彻底的色彩剥夺。急救室里,一切都是白的,白墙,白大褂,白被单,白皮肤,一种具有压迫感的、象征无菌与未知的纯白。他躺在那里,安静得让监控器的滴答声都显得刺耳。我几乎瞬间失语——我竟没有立刻认出他。那张曾因激动而泛红、因高原日照而黧黑的脸庞,此刻是一种毫无血色的、与身下床单近乎融为一体的苍白。疾病以一种残酷的方式,突然飞速抽干了他所有的色彩、所有的活力,只留下这具安静、单薄、正在与死神默默角力的躯体。
我握着他在茶馆里蘸水画图的手,冰凉,无力;那描绘未来的嘴里插着呼吸机,靠着透明的氧气管,与太阳维持着最微弱的联系。巨大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潮水,淹没了所有声音,也淹没了仅仅一周前还在轰鸣得宏伟构想。沸腾的蓝图与冰冷的现实,只隔了七个昼夜。
老刘将他跌宕起伏的人生——黑土地上的汗水、车间里的油污、商海中的沉浮、国际视野的历练——最终全部锻打、熔铸,投入了“追光”的熔炉。他从最基层的实践者,成长为行业的领军者与布道者,他的生命最终归于一片洁白。然而,在青海德令哈那片广袤的高原上,在他晚年在那里打拼,无数次提及、魂牵梦萦的地方,这五年新立起了更多的聚光塔和槽,绝不苍白。它们正昂首向着太阳,每天发出100万度零碳电力,昼夜不停。
茶馆里茶凉了,声音散了,但高原上的聚光器越来越多,面朝太阳春暖花开,一缕缕由圣洁阳光编织的零碳能源,从高原送到祖国各地。老刘和海子在蓝天白云上笑了。
王志峰草于北京~上海航班,12000米空中,2026年3月17日。